我母亲决定要嫁给对门的王大爷。她认为他老实本分，住了二十年，彼此都很了解，应该不会亏待她。说这话时，她在厨房里忙着切韭菜，语气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我没有阻拦她，也没法阻拦。自从我三岁时父亲去世，母亲就独自生活了二十多年，现在五十七岁，邻居们也劝她该找个人陪伴，连我自己也这样想。可在她领证的前夜，我翻出阁楼里的一张旧报纸，里面有一则二十年前的新闻：青河大桥坠河案，目击证人郑国安，次日坠桥身亡。报纸背面用铅笔写着“赵春梅，萧山镇柳条沟村”。窗外传来王大爷的收音机声音，是他爱听的老戏。我捏着那张报纸，慢慢走下楼梯，母亲在厨房里切萝卜，刀声有节奏地响着。我站在她身后，沾湿了报纸的一角。锅里的水开始烧开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，但我知道她听见了我的脚步声。她轻声问我：“雨婷，饿不饿？”厨房的灯光昏黄，照在她略显褪色的围裙上。看着她瘦削的背影，我心中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窗外的雨点如同当年青河桥上的风声，噼里啪啦地落下。

母亲的婚事推进得很快。从她告诉我这件事到定下领证的日子，不到半个月。某个傍晚我下班回家，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袋橘子和一盒点心。母亲穿着蓝底白花的围裙，脸上有种久违的神情，既局促又欢喜。她告诉我：“王大爷今天来过，带了些水果。”我随手剥了一个橘子，觉得很好吃，便赞了几句。母亲却没有接话，继续忙着厨房的事情。晚饭时，她给我盛了一碗米饭，自已却只夹了几根青菜。我的心中有种说不明确的感觉。果然，收拾桌子时她才开口：“雨婷，我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她背对着我，手在肥皂水中搓盘子，说道：“王大爷前些天提到想和我一起过生活。”她接着说，“我想了想，岁数大了，身边有人照顾生活也好。”我放下筷子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，感到突然与不解。问她怎么想，她慢慢转过身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反问我：“他老实本分，咱们也看了二十年了。”我确实看过，王大爷第一年搬来的时候，我还在上小学，他总是微笑问好，退休后一直帮邻居修东西，人缘不错。

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思绪万千。窗外的月光照射进来，地上铺开了一片银白，心中不由得想起父亲。父亲的那张照片我一直珍藏在床头柜，压在几本旧书里，二十多年来很少拿出来看，但我知道它在那里。照片中的他笑容满面，像个阳光男孩。母亲曾说他性格外向，走到哪儿都热闹。但我对他几乎没有印象，只有那年他将我架在肩上的模糊记忆，感到宽广却又不清晰。晚上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站在河边的我和远处的父亲挥手。我喊他，他却没有回应，只是不停挥手，像是在暗示我离开。醒来时，枕头湿了一小块，我不确定是哭了还是出汗。 龙8体育

王大爷来我家吃饭的那天，母亲特意选择了周末。她早上就忙碌起来，炖了排骨、杀了鱼，还做了王大爷爱吃的红烧肉。那天我坐在客厅，心思却难以集中。门铃响时，母亲正在端菜，我去开门，看到王大爷穿着干净的灰色夹克，手上提着一袋苹果，见到我微笑着打招呼。我请他进来，看到母亲后，他也问了一声“嫂子，忙呢？”母亲应了一声，让他先坐。王大爷坐在沙发上，一脸老实模样，不知该如何开始交谈，最后还是我先开口询问他的过去。也许这样，能让他的一些故事被温柔地唤醒。